奕叶佐时

余生太长,你太难忘。

【折槛】 窗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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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年前写的旧物。改改发上来

 

 

折槛【窗灯】

贝瓦尔德从来不是一个有情调的人。刚煮开的咖啡倒入杯子,美妙的气息和他面部生硬的线条倒也相映成趣。要是哪一天瑞典人能温柔地调着咖啡而不是刻板地照着程序,我想丁马克准能游过厄勒海峡前来嘲笑一番。他把汤匙置在杯口,和浸润着少许白兰地的方糖。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火柴,就势点燃。 

“真漂亮。”

淡蓝色的火焰,在光线不佳的室内跳动起来。他莫名地想起了他的眼睛,也是很漂亮的蓝色,像七月的阳光照在北海上,随着阳光的律动泛起一闪一闪的波浪,呃,不对,应该更像十二月份海面上漂浮的冰块,空心的蓝色,纯粹而又凌厉。

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神,火焰已经熄灭,方糖融化地也差不多了。把汤匙放入杯中搅拌,颜色的深浅变化,香醇的分子扩散,娴熟地无趣。西晒窗透过的光线越来越弱,下意识地瞥了眼挂钟,三点零五。吝啬的诸神,他不禁这么想。斯德哥尔摩的冬季只有六小时的日照,三点太阳便坠入悠长的黑暗里,直至次日九点,才懒散地从地平线升起。这也不难理解他的人们对于蜡烛消费的热衷和窗灯风俗的由来。

他侧了侧身拉亮窗边的灯,柔和的光束打磨着镜片和棱角,驱遣着漫长的绝望和黑暗的滋长。他感到舒适,不同于做作的感动和温暖。他看到自己高大的身影倒映在玻璃窗上,完整的平面镜成像。窗台上还有没事做的木偶,烛台,白瓷花瓶,提诺在的时候喜欢往里面插上新鲜的花朵。现在空置着,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多余。

有人会说,灯光也不能替代阳光啊。科学家研究表明,冬季光线不足容易让人产生“缺光抑郁症”,而瑞典则是该抑郁症的高发地区。通常做法就是在自家窗台上摆上一展窗灯,窗前灯投影的暖意会帮助人们化解阳光缺席的孤独与冷寂。如此简单,就像何塞·阿尔卡蒂奥·布恩迪亚把手放在冰块上,仿佛凭圣书作证般庄严宣告:

“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。”

然后他又想起了丁马克,就像每次无端入梦那样。他想起他兽皮的外套,脸被冻得红通通的却偏偏自以为很帅气地敞着领子;他想起他戴着可笑的牛角头盔,满眼揶揄,嘴角扯出一个更可笑的弧度;他想起他的眼罩和常眯起的另一只眼睛,海风吹过他乱糟糟的金发,夹杂着腐烂和新生的味道;他想起他握斧的指节和磨出的很硬的茧,每次挥斧都来得那么利落;他想起和他签订合约时,那该死的骄傲和无与伦比的喜悦,仿佛他从来都是他的王;他想起狮子的独占欲,每一次接吻都像场战争,互相侵蚀啃咬着不屑于舔舐;他想起他无论在上面和下面都是那么动人,痛叫不出口也从不示弱;他想起他屈辱的囚禁,踝关节的勒痕与他疯了一般的逼问;他想起了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,雪与血,红白两色与碾落的国旗;他想起他明明是想哭却又咧着嘴,笑得拙劣,就像自己留给他的背影——拙劣的坚决;他想起了他脏兮兮的绷带,金发仍然桀骜地竖起,嘴角凝着痣却还在笑……

遗忘的古老荣光,生锈的斧,褪色的军装,只有他依旧笑得这么明亮,该死的。

丁马克,那盏该死的灯,以太阳的名义,蠢笑着闯入他的雪域,在漫漫长夜里自命不凡地闪着光和热。堤岸与海,蓝与红,缄默与喧闹,黑暗与光明。可笑至极的,他已经习惯了拉下绳便有一展窗灯的陪伴,就像他已经习惯了静默时光里丁马克的定期骚扰。当然灯比丹麦人好对付多了,开关随意,无需武力。

习惯而已。他不需要喜欢,爱之类感情色彩过于强烈的词汇:

也许,丁马克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,罢了。

他为再一次的失神感到不快,汤匙搭在一边,方糖已经完全溶解。那个窗灯亮着的下午,贝瓦尔德就着一杯冷掉的咖啡,再平常不过的,饮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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